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傳統父親的形象總是嚴肅、堅毅,也是疏離的。大部分男人忙著賺錢養家,不擅表達溝通,對孩子的愛放在心底,犯了錯、有遺憾,也一樣說不出口。本期有嚴父兼教練、長跑小將蘇子寧的爸爸蘇少峰;怕變孩子包袱的視障爸爸戴國雄;改造性別、追求自我的變性爸爸華君(化名);以及家暴離婚、15年沒能再見妻兒的曾上一。他們回首過往,有愧疚、有痛苦、有思念,才發現,和兒女們相處的那段時光,是人生最美也最幸福的回憶。

害怕變成你負擔
戴老師  62歲  退休中文教師
我從小弱視,醫生說:“總有一天會失明。”我爸是軍人,媽媽是小學老師,注重七個小孩的管教,對我就比較放縱。但我不願享受特殊待遇,兄弟姐妹分攤家事,我也不落人後。

我大學畢業考前,突然甚麼都看不見了。我很驚慌。瞎了之後失去空間感,連平衡都有困難,老覺得頭暈暈的、走路會跌到,花了1年才適應。大學畢業後我決定結婚,媽媽很擔心:“娶明眼人才能照顧你啊。”我說:“又不是找幫傭,個性相投最重要。”就結婚了。

婚後,太太生下大兒子,幸好視力沒問題,他2、3歲起便隨著我們到處去,購物、搭車、旅遊……他沿路形容看到甚麼形狀甚麼顏色,我再解釋那是甚麼。有了他,好像又有了眼睛,能看見這五彩繽紛的世界,真好。

隔了6年,我們又生下健康的女兒。看不見孩子,管教加倍困難,幼兒時期,我們在孩子身邊亦步亦趨,不敢讓他遠離一點。長大點,我三不五時問:“你在哪裏呀?在做甚麼?”小孩做功課,我也在旁盯著,雖然看不見他讀書還是看漫畫,但每隔一段時間,我會要求他把剛剛唸過的書講一遍給我聽。

兒女離家心慌慌
幸好兒女都乖,被太太責打時不會跑,家長會要我出席,還跟同學炫耀:“我爸超厲害,甚麼都懂!”但我不願讓他們被同學笑,只跟老師聯絡,從不出現在學校。

去年,女兒嫁人了,兒子也搬到公司附近租屋,他說在家連衣服都不用洗,想學習獨立。小孩離家初期,恐慌的感覺又出現了,就像當年失明那樣,很不習慣。兒子36歲了還沒結婚,我曾問他:“你是不是怕爸媽沒人照顧?”他很貼心說不是。我跟他說,爸媽已存好老本,老了可以在安老院。孩子有自己的人生,做爸爸的,不該成為他們的負擔。

後悔說不出口
蘇少峰  81歲  退休
子寧讀中學時,有次我要他從3樓跑到32樓。我在19樓家門外等她,卻沒見人影。我罵她:“為甚麼偷懶搭電梯?”她辯說沒有,我更氣了,揍她一頓、叫她重跑。她哭著去跑,我才想起大樓有兩條樓梯,到另一條去等,果然看見她。我很後悔,卻拉不下臉道歉。從此,我不再打她。

我40歲結婚,太太生下一個女兒,但我開文具行太忙,女兒託給別人帶,4個月就病死了。49歲有了子寧,說甚麼我也要自己帶,為了她的健康,我運動時就帶著她一起去。
子寧才4歲,就能做5000個伏地挺身,一直跑也不喊累,我發現她有天賦,就訓練她長跑。很多路人罵我虐待小孩,還有人要拉我到警局。她6歲開始參加馬拉松賽,主辦單位以年齡太小為由不準報名,我據理力爭:“法律有哪一條固定小孩子不可以跑步?”

長跑很苦,每天清早我騎腳踏車,陪著女兒練上4、5個小時。但子寧上中學後,因為出名常被挑釁,又因缺課交不到朋友,開始排斥跑步。上了高中,同學慫恿她反抗老爸,她更提不起勁。我想練那麼多年了放棄多可惜,加上擔心她學壞,乾脆把她送去學校訓練。

不再給妳壓力
我老家在江蘇,爸爸開米店,我是長子、長孫,很受寵。20歲時,家人希望我結婚,我不願聽從,家人便軟禁我。我絕食五天,希望家人讓步。子寧雖不敢頂撞我,但倔脾氣跟我很像。到體育學校1年,她成績退步,還胖到60多公斤,一直說想回家,我只能妥協。

子寧的小指稍微有點歪,她說:“爸你看,你以前把我的手指都打彎了。”我是嚴格的教練,卻不是慈愛的爸爸,她跑步成績進步我才誇一下,其他從沒一句讚美。到現在,她對我還是有點敬畏,父女間也沒很多話聊。

其實,她小時功課不錯,如果不練長跑,也可能有其他發展,但說後悔沒意義,人生不會再重來,而且她小時是真喜歡跑的啊。她拿過1、200講座盃獎牌,出國比賽像大明星,電視台訪問她、老外也搶著請她簽名,她還自創了特別的筆法,把跑步的小人兒簽進名字裏。

女兒拿到體育碩士後,在運動用品店當業務,2、3年搬出去租房子住,週末才回家。我知道她是不想爸爸管,怕晚回家被我唸。她媽媽擔心她32歲了還沒嫁,但我不會再給她壓力,只要她平安健康,我就放心。

沒資格當爸爸
華君  39歲  公務員
前幾天,我忍不住對兩個兒子說:“我不是你們的爸爸了。”2個月前,我到泰國動了變性手術,身份證也換成女生。孩子才7歲、5歲,不懂變性是甚麼。還是爸爸長、爸爸短的,讓人甜蜜又心酸。

我在三兄弟中排老二,從小就討厭自己那條噁心的‘尾巴’,想跟別的小女生一樣穿漂亮裙子,爸媽說:“不要亂講話!”我就不敢再想。我爸是公務員,媽媽家管,觀念很傳統,覺得人妖或同性戀很變態,加上我唸男校常被同學欺負:“你這個死娘娘腔!”我只能封閉自己,盡量表現像個男人。

想飛放不下孩子
33歲,我和同樣害羞的太太結婚,生了兩個孩子。但我和太太生活習慣不同,她和我媽也處不好,大兒子又有自閉症,我得了嚴重憂鬱症,常想帶著小孩一起去死。
2年前,精神科醫生開的藥有男性女乳症副作用,看見隆起的乳房,我欣喜若狂,才發現自己還是渴望當女人。我再也壓抑不了想變性的慾望,開始留長髮、穿女裝、服用女性荷爾蒙。爸媽和太太很抓狂,但看到我當女生後變開朗,也漸漸妥協了。

變性前,有次我到幼稚園接小孩,其他家長發現我偷穿胸罩,跟老師說我是變態,又叫小孩不要跟我兒子玩。從此,我不敢出現在幼稚園附近。太太罵:“你會害小孩性別錯亂,長大變得和你一樣就完了!”兒子變成跟我一樣沒關係,我會支持他,我只擔心,他們會因為有個奇怪的爸爸,被同學嘲笑欺負、抬不起頭。

我想追求自己的人生,又放不下當父親、丈夫的責任,婚姻早就有名無實,但太太不願離婚,仍像家人一樣照顧我,讓我很愧疚。在小孩太太面前,我盡量穿褲裝,打扮中性,希望能陪孩子久一點,如果有一天,他們覺得丟臉或不需要我了,我就會默默的離開。

想再見你們一面
曾上一 56歲 教會總幹事
我中學畢業後沒錢升學,只好駕德士。24歲戀愛結婚,生了三個兒子,太太帶小孩,我認真工作養家,1個月有一半時間在外奔波,最多時月入1萬多塊。
開車時,我們習慣聽無線電躲警察,卻聽到其他司機在聊八卦,說有個司機的老婆跟誰誰有一腿,那女人還陪誰誰誰開車郊遊。我下班回家補眠,好幾次被男人打來的電話吵醒,對方聽到我的聲音,就說是打錯。

我開始起疑心,但太太抵死不承認有外遇。我這麼努力,她為甚麼背叛我?越想越生氣,我就動手揍她。就這樣,吵架、打架成了家常便飯。老大上中學後,哭著抱著我,求我不要再打。我42歲時,太太去驗傷向法院提出離婚,法院把17歲的老大、15歲的老二判給我,小學四年級的老么給前妻。

猛揮拳打跑妻小
我情緒跌到谷底,無心開車,還為小事痛打兒子。兒子們住了1個多月就去找我前妻。我心灰意冷。到外坡打些零工,從此失去孩子的消息。好幾次,我打去前妻娘家想找兒子,卻被掛斷:“你是我們家不要的女婿,不要再來打擾。”

渾渾噩噩過了15年,我沒再找過伴,沒錢時,就去教會領餐。路上看到別人一家和樂融融,我就忍不住掉眼淚。過去我也有溫暖的家庭,有空時跟太太小孩一起彈吉他唱歌,很快樂,為甚麼我要揮拳打人、毀掉一個好好的家?當初也沒有證據證明太太對不起我。

當年分開,老大曾鑫凱、老二曾鑫傑、老三曾士龍,不知他們結婚了沒?我現在在教會工作,生活平靜簡單,唯一的心願是見妻兒一面,我想跟太太鞠躬道歉,謝謝她關照兒子;也要跟兒子們說對不起,沒有盡到爸爸的責任,希望他們好好做人,對社會有貢獻。我不寄望原諒,或重新接納我作一家人,只要能見他們一面,我就沒有遺憾了。
报导日期: 9/9/2010 2:46:00 P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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